传统行业拥抱AI,既需要一把手的坚定决心,也依赖海量垂直场景数据。
在可以功成身退的年龄,创业二十余年的酒店“老兵”郑南雁仍然“不服”。最近,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自家酒店的前台取消了。
“客人与工作人员分隔开的柜台将被逐步淘汰,未来公司要全面接入AI。客人到店,先端上一杯茶,其他环节交给AI。”德胧集团创始人郑南雁说。
做这个颠覆式的决定并不容易,用郑南雁的话说,这或许是攸关德胧未来的核心武器,“行业里没有人比我改革得更彻底。有些公司日子过得比较好,就没有动力干这事。”
但AI本身还存在许多未知数,传统行业全力做AI,是个“绝对的一把手工程”。2025年11月底,《中国企业家》在深圳总部见到郑南雁时,他直言:“我想用AI重塑业务流,把它打造为德胧最大的特点。”
冒险、创新、对用户和资本的敏感,是郑南雁行走酒店江湖二十年的标签。1993年在中山大学计算机系读书期间,他便开发了“千里马”酒店管理系统,实现前台、后台和餐饮一体化管理。当国内酒店进入野蛮生长时期,他是推动酒店走向连锁、规范化经营的关键角色。2005年,郑南雁创办“7天酒店”,并在业内首创客户会员系统。
那时,郑南雁是文旅行业的初代弄潮儿,与他处于同梯队的是携程创始人梁建章、华住集团创始人季琦。“在互联网尚未广泛普及时,7天给大家印象最深的,就是里面可以上网,十几年前就能满足年轻人对信息化的刚性诉求。”艾媒咨询创始人张毅与郑南雁同为中山大学的校友,在他的回忆中,郑南雁创业初期,便得到了许多优质的物业供应商、管理人才和资本的支持。

郑南雁来源:受访者
2013年,郑南雁将7天酒店私有化,并联合乐百氏创始人何伯权、凯雷集团、红杉资本等联合成立铂涛集团,此后相继打造出了丽枫、喆啡等品牌。2016年,锦江酒店耗资超百亿元,将铂涛集团81%股权收入囊中。
此后数年,郑南雁退居幕后。2016年,郑南雁与梁建章、泛大西洋投资集团的张弛等人共同创立了鸥翎投资,并相继投资了马蜂窝、开元酒店等。
转折发生于2021年。开元酒店集团于2019年上市后,受外部环境影响,流动性不佳,股价一落千丈。郑南雁联合红杉中国、鸥翎投资等将其私有化,并将开元酒店与百达屋融合组建为德胧集团。此后,郑南雁被任命为德胧董事长兼总裁。
但返回头看,私有化开元并非投资回报最优解。其一系列历史遗留问题开始显现:品牌分散、服务标准不一、内部系统松散等。同期,华住、锦江、亚朵的估值开始狂飙。外界对郑南雁的这笔投资,众说纷纭。“很多人觉得,我与其花钱私有化公司,还不如重新再做个品牌。”
“我至少得对得起自己的江湖地位。”接手开元酒店后,郑南雁不得不结束闲散生活,回归业务线一号位。
但常规的品牌升级,对开元来说治标不治本,需要一剂“猛药”。郑南雁将AI锚定为有机会让用户对开元品牌产生颠覆式体验的方向。
郑南雁判断,虽然AGI拐点尚未到来,但AI已经到了能全面改进酒店行业的阶段。未来德胧在B端,将把AI嵌入自上而下的组织管理;在C端,则开发了面向消费者的“神灯”系统,除了改善服务标准化和质量问题,也有望帮集团完成切实的成本优化。目前,这套AI系统已在直营店落地,预计2026年3月全面铺排至所有直营店。
“做AI不是你死我活的事情,我做AI不是要搞定别人,而是要搞定我自己。”面对行业全新的竞争,郑南雁表示,要先把自己留在牌桌上,再给行业提供持续性的价值。
大举押注AI也面临一定风险,张毅表示:“德胧系在规模上与同行存在差距,如何避免规模作战,应成为思考要点。”
“很多人认为AI是冰冷的,不适用于酒店服务行业,这是完全错误的认知。他们很快就会被行业淘汰掉。”郑南雁对《中国企业家》说。
郑南雁的AI实验,从2024年底开始。“过去,酒店的问题往往出在业务流。AI的第一个作用,就是把业务流智能化。”当下,德胧总部约有300位员工,AI相关业务的人便达到了170人。2025年春节后,德胧陆续尝试了国内几乎所有的主流大模型,并自研工作流。
目前,各大酒店集团都在不同程度地关注AI。华住集团推出了“华小AI”智能管家、智能前台机器人、赋能内部员工的“超脑团队”,会员规模接近2.9亿;首旅如家的“AI数字店长”覆盖了3200家门店;锦江的AI语音系统也覆盖超2000余家酒店。但德胧CTO孟令航告诉《中国企业家》,行业内能把AI赋能工作流搞明白的并不多。

来源:AI生成
除了一把手的决心,“酒店做AI还是要有庞大的垂直场景数据作为基础。”张毅说。孟令航表示,酒店行业可参考的AI数据和经验并不多,且酒店专业用语与通用语言大模型的训练场景不同,数据收集与处理,并非易事。
孟令航举了个常见的例子,有客人提出“送水”的需求时,大多是需要服务员送一瓶水到房间,而不是要求“免费赠送”一瓶水,这些都需要团队进行数据清洗与标注。为此,AI团队花了大量功夫在提示词工程、算法、知识库上。
路径清晰后,德胧在AI上的步子继续加速。2025年5月,“神灯”接入豆包语音系统,6~7月,德胧建立起了酒店服务知识库。
郑南雁表示,人力成本也有望得到缩减,“至少可以减少15%~25%的成本”。训练AI也远比训练员工快得多,“因为AI学会后,全系统都会了,训练员工的话,换个人又得重新来”。AI降低人员成本已经收到效果,过去一家店需要3~4个员工负责财务,如今已精减至1~2人。
除了降低成本,做AI的目标更多也是为了改善服务。例如,客户如果提出送“高枕”等特殊需求时,往往是致电前台,前台发给微信群聊。而客户如果通过AI提出需求,系统会将需求直接分派给相应工作人员,也减少了服务人员相互推诿的问题。德胧COO毛新凯提到,铺排AI后,反而能让前线员工把更多时间花在客人服务上。
张毅表示:如今的消费者对情绪价值要求极高,尤其是00后对酒店社交属性有着强烈的需求。同时,他认为也要避免思维定式、保持对年轻客群需求的敏感,识别哪些是关键的服务。
例如,在酒店行业内已被大量采用的“送餐机器人”,郑南雁对此便持反对意见:“送餐机器人是无接触时期的产物,省了成本,却降低了服务水准。”服务是为了提升体验,而不是砍掉环节。
“他日仗剑登‘云台’,‘烟雨’苍茫顾四方。”郑南雁酷爱诗词,尤其欣赏苏东坡的文风。他在2025年5月写下的诗句,也是他重新出发创业以来的自画像。
《弦音抒怀》
郑南雁作于2025年5月
东坡“问天”思庙堂,飞将戎马奏“悲笳”。
他日仗剑登“云台”,“烟雨”苍茫顾四方。
到2025年,距离开元酒店集团完成私有化已整整四年。“我的很多朋友都是各个行业的大佬,我要把德胧重新做起来,也需要回到年轻人创业的角度。”
郑南雁向《中国企业家》坦言,私有化开元酒店之前,并未想到遇到如此多的困难。此前,郑南雁算得上一路顺风:2000年,他受季琦亲邀加入携程;2005年,他创立7天酒店;2013年创立铂涛,郑南雁出手的生意有极高的命中率。“雁过留声。”他曾如此形容自己。
但如今时势已变。2021年12月30日,开元酒店集团被私有化时,旗下包括开元名都、开元名庭、曼居、Model J、方外、观堂、芳草地度假酒店等八大品牌。

杭州开元名都大酒店。来源:德胧官网
虽然品牌众多,但整体标准缺失,系统松散,难以形成合力。据开元酒店2020年财报,公司拥有311家在营酒店,全年营业收入15.98亿元,同比下降17.11%;实现归属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0.2亿元,同比下降90.28%。郑南雁本以为可以两周参加一次公司会议,结果每天都要“泡”在办公室里。
回归后,郑南雁第一件事是“做减法”。根据价位和酒店设施,把开元重新定位。主力强化开元名都“国有五星”的优势,并进一步推进与万豪的合作;并将开元名庭定位于丽枫以上、希尔顿欢朋以下的区间——这也是目前国内酒店的激战之地。
同时,郑南雁也整合了所有开元酒店旗下品牌,与百达屋深度融合,更加聚焦,目标客户群体也收得更紧;并引入其首创的“以入住时长累计积分”模式,重塑会员体系。
“经济型酒店是一片红海,近些年华住等都有意往中高端酒店去靠拢,来提高应对经济周期的抗风险能力。”张毅看来,开元系列目前门店相对较小,关键一步是要强化品牌差异化。
他对德胧聚焦AI这个小切口持乐观态度。他表示德胧可以进一步深挖AI,深耕细分赛道,形成利润空间更高的、更细分的赛道和更具有口碑和服务体验的产品。
重搭品牌体系、构建品牌能力、优化会员系统、理顺IT系统等一系列“刀法”过后,郑南雁感觉,德胧才总算走出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但与此同时,华住、锦江、亚朵等对手还在飞速成长。郑南雁为德胧找到的解药,除了AI,还有出海。“我们不能在国内硬拼那些比我们强大得多的对手,也不能靠原来的‘土枪土炮’,去跟体量更大的友商去打。”郑南雁说。
2023年,德胧注资了印尼最大酒店管理平台Indies Hospitality Investments(IHI),成为印尼地区规模第二的酒店集团。在国内市场,德胧集团还与万豪国际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引进了万豪旗下精选服务品牌“臻品之选”。
2024年9月,德胧注资印尼新都努山塔拉,成为首个入驻新首都的中资酒店集团。2024年底,德胧集团旗下品牌Model J,在印尼雅加达落地首店。

印尼的Model J酒店。来源:德胧Delonix公众号
管理出海酒店过程中,AI也同样成为利器。“基于对国内工作流的探索,海外酒店的服务经理花费半小时填写表格,就能把本土化的知识库填完。”孟令航提到,只要完成好每个国家的知识库,就可以很大程度上克服本土化难题。
印尼酒店的AI系统基座大模型调用的多为ChatGPT,目前在印尼消费者间反响不错。毛新凯也告诉《中国企业家》,选择多样的、合适的大模型,AI在海外发展进度甚至比国内要更顺利。
AI和出海双线作战,郑南雁做好了长期投入的准备。“7天成功上市,铂涛也做完了,我已经不用再去想赚钱的问题。在德胧做AI,是个可以改变行业的做法,这件事没有个10年是做不好的。”
郑南雁也直言,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创业”。“我不愿意干没意义的事情。对我来说,我可以接受困难,但不能接受做一件失去价值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