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文明时代,企业应该回到底层逻辑,给价值观系统进行一次重装。
彭剑锋是中国管理学界少见的“实践派”与“思想者”。
他是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导,也是本土头部咨询公司华夏基石管理咨询集团的董事长。他另一个为公众所知的身份是“华为六君子”之一,在上世纪90年代,他与另外五位学者,辅助华为创始人任正非起草了《华为基本法》。
对谈中,你会感受到他从不满足于提供“速效药”,而是执着于探寻企业生命力持续的底层密码。当多数人仍在工业文明的思维惯性中打转时,他早已将目光投向数字文明的“新大陆”,试图为中国企业描绘一幅全新的生存与发展地图。
在他看来,在这个从“速度规模”走向“质量效益”的深度转型时代,企业最致命的困境并非资源或技术,而是“认知滞后”。真正的突围,始于思维系统的重装。
1.现在中国经济正处在实质性转型升级的阶段,过去运行的那套“软件”,还是工业文明时代的版本,它已经无法兼容数字文明这个全新的“硬件环境”了。
2.未来的竞争是生态对生态,你必须有利他思维,才能构建起自己的生态圈。利他的本质最终是利己,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商业智慧,也是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商业实践。
3.投入AI需要决心,就像华为每年把营收的巨额比例投入研发一样,这需要企业家的魄力和远见。但请记住,没有应用场景的AI投资风险极大,一切要从真实的需求和问题出发。
4.伟大企业家走到最后其实都是哲学家,他们的决策背后,是深厚的哲学思辨,最高的智慧就是哲学智慧。
在变革和思考中,我度过了自己的2025年。
这是一个从速度规模走向质量效益、从野蛮生长走向文明成长、从低质低价走向高质高性价比的深度转型时代。在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中,总需要有一些让自己安心的“确定”,对我而言,这样的“确定”有三点——认知、人工智能和企业家精神。
这一年来不乏有人问我关于未来趋势的问题,过去我们用传统的工业文明思维度过了各种挑战,但我认为这套思维已不再适用当下形势。该如何突围,我想与大家分享几点思考。
第一,认知与思维革命是企业转型的第一关。
如果用一个关键词形容我对当前大多数企业困境的诊断,我认为是“认知滞后”。
现在中国经济正处在实质性转型升级的阶段,过去运行的那套“软件”,还是工业文明时代的版本,它已经无法兼容数字文明这个全新的“硬件环境”了。在那个版本中,已经固化的玩法很清晰:战略是事先设计好的图纸,组织是层级森严的金字塔,管理就是追求整齐划一,竞争则是你死我活的丛林搏杀。
但现在这套玩法已经不灵了。我认为应该回到底层逻辑,给企业的价值观系统进行一次重装。要完成这样的重装需要更新四个认知——长期主义、产品主义、利他主义和创新向善,这四个底层认知与过去工业文明思维已经有了很大不同。
从长期主义来说,企业不能再想着赚快钱,要赚有时间积累的钱、难的钱、正确的钱。我常说华为为什么能在新国际形势下屹立不倒,根源就是它几十年如一日,敢把巨额利润投入研发、人才、管理。这种为长期价值买单的魄力,才是“真长期主义”。
产品主义也有很大不同,过去我们很多产品是“高质低价”,这在国际竞争中很吃亏。如今中国制造已经不缺好功能了,缺的是好体验和品牌溢价。产品是王道,但好产品不仅要解决功能问题,还要给用户带去情绪价值和体验价值。就像现在年轻人为什么愿意为一家网红店排队?他们买的不是食物,是那个场景下的参与感和情绪满足。
利他主义是竞争层面的认知更新,未来的竞争是生态对生态,你必须有利他思维,才能构建起自己的生态圈。利他的本质最终是利己,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商业智慧,也是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商业实践。
最后是我认为在AI时代尤为重要的一点——创新向善。技术是双刃剑。如果用大数据去算计消费者,利用人性弱点赚钱,这样的创新就是在作恶。数字化应该让社会更美好,而不是制造灾难,企业家心里要有这根弦。
观点变了,行动上也要有所变化,我认为有三个具体的转向十分必要——向场景要增长、向AI要效能、向体验要价值。
未来的组织会像一个“变形金刚”,也会像一个有机生命体——该立体时立得起来,该扁平时扁得下去。而领导者需要的是一种“灰度领导力”,在集权与放权、进与退之间动态平衡。这很难,但这就是这个时代对企业家提出的全新考题。

来源:AI生成
第二,拥抱AI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
很多人问我,传统企业该怎么面对AI?我的回答是:就像你现在问我怎么面对空气一样,它已经在那了,你必须学会呼吸。这不是危言耸听,我始终认为未来打败你的不是AI,而是比你更会用AI的竞争对手。
AI带来的不是简单的工具升级,而是效能的数量级革命。在许多垂直领域,数字人和机器人的效率已经是人类的5到10倍,甚至100倍,而且它的进化速度以“周”为单位。
但这不是一场人类与机器的“战争”。恰恰相反,未来是碳基人(人类)和硅基人(AI)协同作战、立体作战的时代。AI的优势是算力和不知疲倦,而人类不可替代的优势在于有灵魂、有心、有情感、有情绪。
管理的精髓就在于如何把这两者的优势结合起来,激发人的创造力,同时让AI处理好所有重复、繁琐、高计算量的工作。
这意味着人力资源管理必须彻底重构。工业时代,我们要求组织像“复印机”一样,思想和行为都统一。现在这套行不通了,组织必须在价值观层面达成共识。但在行为层面,要鼓励个性化,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能让“超级个体”充分发挥的平台。
这还意味着企业的竞争逻辑变了。以华为在汽车产业的选择为例,华为有顶尖的智能驾驶技术,但它自己不下场造整车,而是定位为“使能产业”——用技术去赋能整个汽车行业。这就是一种高级的AI思维,如果华为自己造车,无非是多了一个厉害的玩家,但它选择赋能,就把整个中国智能汽车产业的水平抬起来了。任正非先生的这个战略决策,体现了真正的生态格局和利他智慧,他做的是乘法,不是加法。
投入AI需要决心,就像华为每年把营收的巨额比例投入研发一样,这需要企业家的魄力和远见。但请记住,没有应用场景的AI投资风险极大,一切要从真实的需求和问题出发。
第三,企业家精神的内涵在传承中进化。
这几十年,我一直在思考什么能穿越周期?什么必须与时俱进?最内核、最持久的东西一定是企业家精神,它的核心三要素——创新、敢冒险、坚韧不拔永远不会过时。但如今,时代的变化给这份精神增添了新内涵——创新要向善,冒险要建立在认知之上。
从创新来说,它不能没有伦理底线。在数字时代,利用技术作恶的破坏力太大了,大数据“杀熟”、用算法困住用户,这些钱可能来得快,但最终会反噬企业。现在的商业文明,规则底线越来越高,一次违规上“黑名单”,可能就再也翻不了身。
其次,冒险精神也要升级。过去的冒险有时靠胆大和运气,现在的冒险必须建立在认知升级和深度思考之上。你赚不到你认知之外的钱,盲目冒险等于自杀。
但有一点丝毫不能打折,那就是奋斗精神。我坚持认为,上了“企业家”这条船,就得持续奋斗,“以奋斗者为本”不是一句口号,是活下去的根基。
除了这些内涵的更新,新一代企业家还需要特别强化一种特质:家国情怀与利他格局。
我接触过许多老一辈优秀企业家,任正非、何享健、张瑞敏等,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超越了单纯的“小我”,心中有产业、有国家。这不是唱高调,是一种真正的格局,它体现在商业上,就是开放合作、长板利他。中国新能源汽车为什么能起来?就是在开放中融合了各方优势,形成了“量子纠缠”般的能量场。
伟大企业家走到最后其实都是哲学家,他们的决策背后,是深厚的哲学思辨,最高的智慧就是哲学智慧。
面对这个快速迭代的时代,第一代企业家如何不被淘汰?我认为有两条路很重要。
第一条路,像任正非那样终身学习。他已过80岁了,思想比很多年轻人都鲜活,知识更新极快,永远保持着自我批判和谦卑,这是大智慧。
第二条路,像何享健、张瑞敏那样精心筹划,勇敢交棒,把权力交给更懂未来的年轻人。但这绝非易事,而且他们的接班人不是临时找的,何享健培养方洪波,张瑞敏培养周云杰和梁海山,都是用了十几年、二十年的工夫。这是企业家的最后一课,也是最难的一课。
对我自己而言,我始终把自己定位为一个“研究咨询者”。我的价值在于从华为、美的这些最优秀的企业实践中提炼智慧,再用它去帮助更多中国企业。管理没有终极答案,管理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我特别喜欢和年轻人,甚至00后创业者打交道。从他们身上,我能感受到时代的脉搏,保持思维的鲜活。我坚信在数字文明这个全新起跑线上,中国已经涌现出一批世界级的企业,未来全球管理智慧的宝库里一定有来自中国的声音。
最后一句话,实践永远是我们最伟大的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