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家AI美图,买家AI索赔:电商平台AI攻防战
8 小时前 / 阅读约10分钟
来源:36kr
AI在电商领域引发欺诈乱象,羊毛党用AI生成瑕疵图申请仅退款,商家则用AI美化商品图片进行虚假宣传。双方维权成本高,法律追责难,需建立合理制度,强化执行和司法标准统一。

商家用AI虚拟美衣吸引用户,买家用AI“合成死蟹视频”要求仅退款,AI正让造假在电商平台泛滥,信任成本飙升。 

当你在电商平台抢到“史上最低价”,却发现商品是AI模特穿的“虚拟美衣”;当你以“破损”为由申请仅退款,商家却怀疑,你用AI生成了“瑕疵”。

这不是科幻场景,而是正在电商世界蔓延的“AI造假攻防战”。

AI技术的普及,以另类方式撼动电商商家与用户信任的基石。一边,羊毛党们一键生成商品瑕疵图,以“仅退款”为名薅取商家利益,从个体试探演变为规模化产业。另一边,部分商家利用AI美化图片,通过虚假宣传诱导消费者买单。

低门槛、低成本、高隐蔽性,AI让造假在电商平台泛滥,信任成本飙升。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谁在伪造真实?谁又该为消失的诚信买单?

羊毛党欺诈,接入AI生产线

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上搜索“AI羊毛党生成瑕疵图申请仅退款”这一串关键词,就能看到大量商家与“羊毛党”用户“对线”的真实记录。有些“羊毛党”在被商家戳穿后悻悻离去;而有些则死咬不放。

时至今日,“AI生成瑕疵图申请仅退款”已形成成熟的欺诈链条,困扰电商行业。

具体来讲,“羊毛党”在收到商品后先拍摄正常的商品图片,通过Nano Banana、Midjourney等AI图片生成工具,输入“商品破损”“污渍残留”“物流挤压变形”等提示词,几分钟内即可生成多张瑕疵图以供备选。在向商家发送完AI造假的瑕疵图片后,向平台申请“仅退款不退货”,即可无偿占有商品。

低门槛、低成本是AI造假泛滥的核心前提。与传统PS篡改需要的高技能、长时间不同,AI生成瑕疵图无需任何技术基础,输入提示词即可完成。

一位从事电商领域相关咨询的人士向《豹变》表示,此类欺诈涉及的品类主要为服装、美妆、食品等,突出的特征是客单价较低、物流易损耗。

传统PS改图,单次操作耗时耗力,只能瞄准客单价偏高的产品。但这类产品的物流往往更加完善,企业也更有实力和动力维权。因此,PS时代买家生成瑕疵图并不多见。

同时,新一代AI工具可精准模拟不同商品的瑕疵特征,如布料的撕裂痕迹、玻璃的碎裂效果,甚至能还原物流运输中的挤压变形,这让平台审核难度与成本双双攀升。

疲于招架的商家让欺诈行为有了更多的可乘之机。

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贵阳分所副主任、高级企业合规师吴建成透露,其接待的咨询案例中,规模较大的企业因具备法务团队或长期法律顾问,在应对此类事件时拥有更为完善的预案,会通过技术手段第一时间固定证据,委托律师撰写报案材料、联合其他受害商家集体维权等方式积极应对。

然而,更常被盯上的中小商家因维权成本过高多选择妥协。他们单次涉案的金额多在几百元甚至几十元,公证取证、律师咨询等费用往往超过损失金额,且诉讼周期长达3-9个月。多数小商家仅能向平台申诉,若平台推诿则就不了了之。

吴建成表示,由于这些商家彼此之间没有有效的联系方式和联合声讨的机制,也无从得知欺诈者非法所得的累计金额是否足以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商家们细碎的小规模报案让处理压力指数级增长,最终只能不了了之,至多发一条视频进行控诉。正是这样无奈的妥协,让欺诈者愈发肆无忌惮。

多位商家反映的信息显示,欺诈行为已从个体偶发升级为团伙化、专业化运作。

这些团伙的内部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批量生成瑕疵图,有人负责注册账号下单,有人负责沟通申诉,甚至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针对不同平台的审核规则优化欺诈策略,进一步提升了作案成功率。

同时,吴建成也提示,此类团伙作案的立案、量刑标准均会按照团伙全体累计非法所得计算,且由于社会影响更加严重,往往会从重处理。

商家用AI美化,反向「造假」

与羊毛党AI欺诈相对应,部分商家借助AI技术进行虚假宣传,成为损害消费者权益的“反向欺诈者”。其中最广为诟病的是商品美化,通过AI工具优化商品图片,如将普通布料修图成高端面料、去除商品原有瑕疵、放大商品优势特征,导致图片与实物严重不符。

在服装领域,AI虚拟模特滥用是商品美化最集中的体现。此类商家使用AI生成的虚拟模特展示服装、美妆等商品,将服装版型、化妆效果进行大规模“魔改”,导致消费者收到的商品上身效果与图片差异巨大。

针对中老年人,不少商家索性直接利用AI生成各种略显玄幻的图片或视频,搭配上种种神奇的保健品功效以诱导不熟悉AI的老人下单。

为了减少被追责的风险,他们还会在AI生成图片的角落标注“以实物为准”的小字,并将商品实物藏在一连串展示图之后,或商品详情页不起眼的角落,利用老年人对电商平台操作的不熟悉来牟取利益。

一位在小红书上发布此类案件的博主向《豹变》表示,她奶奶在一个月以内下单此类商品总金额约500元。

尽管金额不大,但还是让她和家人感到后怕,因为老人已经下单20余次,且不少商品是0元下单、签收后付款,即便预先将老人的绝大部分存款与电商支付方式隔离,老人依然可以下单远超自己微信和支付宝存款额度的商品。

一次回家探访,发觉老人落入骗局,她和家人立马退掉了所有未签收的商品订单,并对其他商品的订单逐一申请仅退款、退货退款和平台仲裁。几套组合拳下来,大部分货款得以退回,但不少此类商品仍未被平台要求下架。

商家AI虚假宣传的法律责任有明确依据,但实践中多以双方协商或行政罚款结案,刑事追责案例极少。

行政责任层面,《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均有针对性地罚款规定,情节严重的甚至可以吊销营业执照。刑事责任层面,若商家通过AI虚假宣传诱骗消费者签订买卖合同,收取货款后提供与图片严重不符的商品,且涉案金额较大,可能构成合同诈骗罪。

但和AI羊毛党一样,此类商家多会采取“狡兔三窟”的策略,散布在全国各地、互相不知道彼此存在的维权消费者难以联合起来,而单笔过小的金额也难以推进立案调查,致使遭遇行政处罚的商家并不多,能被提起公诉的更是少之又少。

吴建成指出,这些规避手段虽能暂时逃避部分责任,但只要图片与实物存在实质性差异,仍构成虚假宣传。

更值得关注的是,不少商家的违法收益远高于处罚成本,因此对被查处的情况持一种“认了”的态度,爽快缴纳罚款之后便继续兜售此类商品,最终呈现出“屡罚屡犯”的现状。

破局之道在哪?

2025年12月,不少媒体报道,江苏一螃蟹卖家遭遇买家欺诈,买家用AI合成死蟹视频要求退款,最终卖家报警,使用AI技术造假的买家被警方行政拘留8天,退给商家185元货款,并罚款185元。

理论上,不管是遭遇羊毛党的商家,还是遭遇AI虚假宣传的消费者,都可以依法维权,但在现实中,无论羊毛党还是不良商家,被追究法律责任的案例都极少。双方往往止步于平台申诉,成功与否都不再深究。

对于此种情形,吴建成呼吁受害者一定要“坚持斗争”,并给出了以下的解决方案:首先,在事件发生时,要立刻将有效证据固定并留存。受害者可将AI生成的图片、与对方及平台的沟通记录等信息,全部提交给可信时间戳服务平台,平台会对整个过程和相关信息进行固定保存,形成不可篡改的证据链。

在证据认定环节,由于AI生成图片在像素排列、细节处理等方面与真实瑕疵图片存在较为明显的区别,就目前而言,市面上的专业技术平台已能满足大部分AI图片的鉴定需求。

尽管目前我国尚未有公认的AI图片鉴定权威机构,但司法实践遵循“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如果原告提供图片经某技术平台鉴定为AI生成,并提交相关鉴定报告,那么举证责任就转移到被告一方,被告需要举证证明该鉴定平台不可靠、鉴定结果存在错误;若被告无法提供有效反驳证据,法院则会采信原告提交的鉴定结果。

吴建成表示,在没有统一鉴定标准的情况下,这种“原告举证、被告反驳”的模式能够平衡双方的举证能力。

若平台不能解决问题,受害者应当向公安机关报警。报警时,受害者需要提交完整的证据材料,同时最好委托律师撰写详细的书面报案报告,明确指出对方的行为触犯的具体法律条款,说明其行为性质、涉案金额、主观恶性等,帮助公安机关快速理解案件核心。

吴建成解释,部分公安机关可能对AI诈骗这类新型案件的定性存在困惑,详细的书面报告和专业的法律分析能有效提高立案效率。如果公安机关不予立案或认为不构成犯罪,受害者还可以通过复核、复议、检察监督等程序救济,必要时可提起刑事自诉,以争取对此类违法犯罪行为最有力的打击。

吴建成也认为,完善的重点不在于新增法律条款,而在于实践层面的执行强化和司法层面的标准统一。同时,他也希望最高人民法院尽快发布相关指导案例或司法解释,统一AI诈骗的量刑标准。明确AI生成图片诈骗与传统诈骗的量刑差异,是否因低门槛、高隐蔽性而酌定从重,让各级法院有统一的裁判依据,确保法律适用的公平公正。

此外,为了电商平台的长期健康发展,吴建成也建议平台自行推出可信时间戳固定证据和AI图片鉴定服务,以降低维权成本。这不仅能有效震慑违法者,还可以通过打造清朗的交易环境,重建商家与用户之间的信任,从而形成对于其他平台的优势。

AI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其带来的商业欺诈乱象,折射出的是规则滞后和治理缺失。唯有建立合理的制度,才能让技术真正服务于商业创新与社会进步,而非成为欺诈者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