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的车轮从未停下,只是这一次,它碾过的不再是流水线上的工人,而是镜头前的面孔。
当AI能复刻人脸、模拟神态,当虚拟演员无需休息、几乎不占成本,当短剧市场的寒冬与技术革新的浪潮撞车……那些曾经靠演技、靠观众缘吃饭的演员,忽然发现自己站上了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
这,就是2026年短剧行业正在发生的现实。曾经以镜头为舞台的演员们,如今不得不直面一个全新的命题:当机器开始“演戏”,人类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今年的短剧市场,正陷入一场肉眼可见的寒冬。而这场寒流里,受冲击最严重的,莫过于夹在行业中间层的腰部演员。这是许艺燊、陈雨汐、高天三位从业者,聊起当下行业现状时,最先达成的共识。
最直观的感受,是片约断崖式锐减。
许艺燊回忆,去年他每个月平均能接一到两部戏,今年过年前更是连着拍了四部。当时片场就有人议论“再不拍就没戏拍了”,那时他还未完全有实感。入行三年的陈雨汐原本比较佛系,“总觉得每个月都有戏拍,可以慢慢来,挑挑本子、看看人设。”但现在的她坦言,年前那种每个月都有戏拍的状态,突然就消失了。高天则表示,这是市场的普遍状态:“头部有戏接,底层仍能拍配角、当群演,唯独我们夹在中间的最尴尬。”

片酬更是成了一个无从谈起的话题,或者说,成为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下行数字。许艺燊坦言,年后本是片酬该上涨的节点,可如今无论涨降,都没有戏接。陈雨汐在红果平台有一万多粉丝,属于典型的腰部演员,她透露自己的片酬已经降了四分之一,“可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拿到角色。”
市场收缩、片酬下行的同时,还在勉强开机的少数剧组,对演员的要求却水涨船高,筛选标准愈发严苛。
许艺燊和陈雨汐都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现在要求红果和抖音的粉丝量。”许艺燊说,“基本上红果粉丝低于5万就没有戏接,我属于中等水平,不到三万。”这个门槛恰好把他挡在了门外。陈雨汐补充道:“现在女主都要求10万粉丝以上的顶流了。”片方对外形也变得更加挑剔。
她还观察到,现在开机的剧目锐减,“以前的通告上每天都有很多项目开机,现在只有几部剧在找演员,这几部当中适合自己的角色就更少了。”

行业的层层困境,最终都化作了压在演员心头的沉重焦虑。
许艺燊的焦虑最为现实:“没戏拍、没有任何收入。”像他这样主要靠短剧为生的,处境最为艰难。高天的焦虑同样直接:“怕自己被AI取代。”陈雨汐则想得更远一些:“更深层的焦虑来自于职业的不可持续性。让我们现在去朝九晚五、996或者007,可能有点困难。”
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可能失去的职业光环。“如果我不做演员了,我不知道还能带给粉丝什么。”她说,在片场,粉丝因为见到自己而感到开心,这些都会让她觉得人生充满了奔头。“如果说没有这个职业,我们就是普通人。这种从高处坠落的落差感,会让人有些难过。”
陈雨汐表示:“我们腰部演员已经掉下AI斩杀线了。AI所替代的不仅仅是演员,摄像、道具、灯光、服装、化妆、场务都几乎没有工作了。横店现在还有长剧在拍,短剧真的很少了。”
这场席卷行业的风暴并非毫无征兆,只是没人料到它会来得如此迅猛。
陈雨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AI的威胁是在过年后。AI仿真人短剧突然进化得极其真实,“虽然微表情、眼神仍然空洞,但短剧的演法本来也比较夸张,反倒没有太违和。”高天也有着类似的震撼,她刷到一部叫《替嫁王妃是福星》的AI短剧,“每五秒左右切镜头,人物不会有太明显的穿帮,喜怒哀乐也不再AI化。”不过,她给出的时间点则更早一些,“大概是去年十月份左右”,回想起来,也正是AI漫剧兴起之时。

风暴之下,每个人都在寻找困境的根源,可答案却因人而异。
陈雨汐和高天都更倾向于认为AI是主因。高天分析:“因为大众看短剧本来就是为了打发时间,如果有替代品的话,视线自然会转移。”
但许艺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在他眼里,AI并非唯一的“罪魁祸首”,短剧自身的质量才是症结所在。“现在的短剧,不是打脸、虐渣,就是重生,翻来覆去没有新颖的东西。”他坦言,AI更像一个逼真的动漫,并没有真正抢走真人演员的饭碗,“制片方转战AI,核心是短剧不赚钱了。”
无论争议如何,AI带来的行业震荡已然成为既定事实。经纪人先宁最懂演员焦虑的根源:“AI兴起后,谁也不知道它未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边界在哪里。”她从经纪角度细数AI的优势:“永葆青春、不出错、不耍大牌、效率高,还没有道德塌房的风险,这种对比之下,演员的焦虑只会更甚。”许艺燊则看得更宏观:“今年春晚有那么多AI、机器人相关的节目,已经指明了趋势,优胜劣汰,没人能逆着时代走。”

焦虑归焦虑,演员们倒不认为AI仿真人完全能替代真人演员。
许艺燊和陈雨汐都认可AI的成本优势,但他们更清楚,“假的终究是假的,看久了总会腻,观众无法真正代入情感。”
“看真人演戏,我们会赞叹演技好;看AI演戏,只会惊叹科技厉害,两者的情感共鸣完全不一样。”陈雨汐则从表演的深度出发,“哭戏靠的是真实的情感流动,心里没有那份触动,就算表情再夸张,观众也只会麻木地看过去。”她还提到了即兴发挥的魅力:“拍喜剧时很多‘现挂’的台词,效果反而最好,可AI只是执行预设程序,少了那份生活的烟火气。而且现在的AI,都融合了当红艺人的脸,长得大同小异,没了个体差异的美感。”
先宁也认同这一点,她指出了AI最致命的缺陷:“真人演员能和观众建立情感链接,有‘活人感’,能满足观众的窥私欲,这是AI做不到的。就像大家因为《甄嬛传》喜欢孙俪,再追她的其他作品,这种情感链路,AI根本承接不了。”她语气乐观了些,“我手里的新演员,该演戏的还在演戏,该演线下演线下、该演线上演线上,只是行业对演员的要求更高了。AI只是其中一环,我们都是时代浪潮里的骆驼祥子。”

陈雨汐偶尔还是会感慨:“为什么突然半路杀出个AI程咬金,挡住了我的升职路?”但转念一想,老师的教导始终在耳边——“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技术浪潮滚滚向前,留下的不只是焦虑,还有那些在浪潮中努力寻找立足之地的人们。
面对AI演员的崛起,演员们的统一意见是:“人毕竟是人。”
有趣的是,对于AI是否会倒逼演员提升专业水准,受访者的看法并不一致。许艺燊持保留态度:“80%的演员都不是学表演的,大部分人靠观众缘、靠粉丝、靠形象,和专业水准没有太大关系。”
但高天和先宁则看到了积极的一面。高天举例说:“以前只带背影、大全景时只张嘴的演员,一定会被逼着精进能力。”先宁也认为,技术的革新让人更能够“督促自己更深刻地学演技,提升专业性”。陈雨汐则认为,AI的出现,某种程度上是在提醒演员保持“对行业的敬畏心”。

面对这场变革,演员们的应对策略呈现出多元化的态势。
许艺燊选择主动出击,践行“知己知彼”的古训:“我最近打算学习一些AI,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到底为什么大家都在讨论它。”他计划将AI作为工具,与自己的创作结合,“本来想拍一些唯美画面,但成本太高,如果用AI去做,可能会节省很多成本。”
陈雨汐则用“多条腿走路”来形容她的生存哲学。她观察到,身边的演员朋友有人开店、做厂牌主理人、投资小酒吧,大家隐隐觉得行业不稳定,“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自己一边拍戏一边做自媒体,未雨绸缪。
高天自嘲不是理科生,不考虑学习技术,但如果转型,“可能会做幕后,或者从事新的职业,比如写剧本或者带货。”她也试图从危机中看到希望,“前景不明,但AI短剧就像一把磨刀石,剔除以前滥竽充数的,留下有演技、有梦想、愿意为之奋斗的演员。”

当被问及是否会出售自己的AI数字肖像权时,演员们态度各异。
陈雨汐、许艺燊持开放态度,认为无需承受拍摄之苦就能获得收益,许艺燊还提到,抖音采访早已用到肖像及声音AI,趋势已现。高天则明确反对,认为AI无法复刻人类细腻情感,算法终究由人类主导。先宁从行业视角分析:“配音AI也还没导致从业者全部失业。”这份分歧背后,皆是行业现实的无奈。
在这场关于未来的对话中,迷茫与坚定交织。
许艺燊坦言:“没戏拍可能就饿死,可能交不上房租,所以我才学习AI、直播,来维持自己的生活。”但他依然相信真人演员不会消失,因为就像他在高铁上观察到的,那么多人还在看短剧,“它就像一个产业一样,永远还是会有的。”
高天则用充满诗意的语言鼓舞同行:“一万个人有一万个哈姆雷特,我们也有一万个梁山伯与祝英台,我们绝不可能被AI打败。我们是有血肉身躯、会独立思考的人类。”
先宁的总结或许最为透彻:“理性只能包裹人,但感性才能充满人。演员要让自己演技更好,提升专业性。”
技术的浪潮不可阻挡,但人类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与机器比拼完美,而在于守护独属于人的温度与真实。正如许艺燊所说,面对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在焦虑中寻找方向,或许正是这一代演员必须经历的时代课题。
